關於術數思維

我常想,算命裡講的好壞,與道德倫理上講的善惡是兩個不同範疇的意義指涉。說白一點,算命,算不出是否成聖成賢,哈,也算不出是不是同性戀。一切算命算不出規範性、價值性問題,算命不處理「應然」。很早,孟子說「義命分立」就一刀切開了「價值意義」與「命」兩個範籌。既富且貴的好命人不一定成「大器」。這兩個意義範疇一旦相混,就容易在心理上產生一種信念:富貴命好的人,在道德規範上佔優勢。但是,「好命」,並不一定具有行為的正當性。說一個人上輩子積德得好命,並不指向規範意義上的對錯,並不表示他行為是對的。積德=>好命,這組連結,只能說是一種「效應」的歸因方式,一種對好命現象的事後言詮方式。如果拿這種事後言詮,指向未來的預測,其實是一種主觀願望的投射。

劉邦的「大丈夫應如是」,是一種「我也要得到」的渴欲,是非常世俗的渴欲。整個俗民宗教祈願祝禱,正是處理世俗渴欲,而術數系統裡其實很少正面回答這種提問。如果問算命,我會不會像王永慶一樣有錢,有沒有皇帝命(想一想許信良的總統夢。),這類問題,嚴格來講都是術數結構裡不可能回答的。複查古代皇帝命譜,庸俗平凡多的難以歸類解釋何以會是皇帝命。而另一面,世俗渴欲又經常和道德倫理扭結在一起。講道德倫理,其中包含了「期望」,甚至是一種誡命,期望你遵循著一定的規範,以確保人間秩序。這一層道德倫理上應該如何的期望放進世俗渴欲裡,反映在一般人對待命理術數上,就是非常曖昧的語言表述。術數用語,比如,清濁貧富貴賤賢不肖,包含了本質性的描述,社會關係的位置,以及倫理道德的價值判斷,幾組不同領域語言表述彼此勾撓。

若進一步,還把算命結果連接上政治作為的效應、影響,更是意義範疇的混亂。這背後涉及傳統中國政治思考的死結:政治上的善惡與道德上的善惡相互指涉,道德上的好壞,和算命語言的指涉連在一起。政治上的善惡、道德上的善惡、和命理好壞,是三層不相屬的意義範疇,彼此之間沒有必然因果關係。但是在傳統儒家思維裡,一套內聖外王修身齊家治國的思考下,這三層之間的關係,在我們政治文化,甚至日常生活裡不會有釐清之時。

古人算命講「知機」,知命順命,並非基督教裡所說順服的遵循命運,而是知機然後知進退。發展更後,講六壬數的殘本碧玉經,開頭寫,術數乃在「奪天地造化」,就已經不止於知進退,而是要勘破天地限制,氣魄極大。可是一旦碰到癡纏的人,不知機,不知進退,算與不算命都一樣的盲。多算還多夾纏,不如不算也罷。比如,失戀者,老問對方還愛不愛。算命結構一樣也不能回答愛不愛的感情問題。屬於人心流變的,也不是算命要算的。真要比喻,術數命理像鏡子,不帶主觀情緒的鏡像關係。要怎麼詮釋鏡中之景,卻是涉及立場和主觀的言詮。

術數,底層的運作思維是一種「呼應關係」,而非我們現在所熟悉的邏輯因果關係。一幅畫,一件藝術作品何以讓人感動?即便拆解所有元素,同樣的元素,在另外時空人物脈絡下,未必呼喚起同樣的感動。那種感應、感應能力、感應對象正是藝術之所以為藝術的秘密。你要講「天人感應」也可以。「感應」,是中國傳統思維裡因果推論裡很重要的元素,卻不是現代講分析講推論,那些西式因果邏輯表述的方式。而這種感應的思維方式,用的是「類比」,古典一點說法,「賦比興」,屬於是藝術美感層次,卻不是我們日常裡說的「科學」。每每看到江湖術士標舉「科學論命」,以示現代性,彰顯論命的準確度,我都覺得是一條走錯路的嘗試。

每一套術數是內部一致合理的符號系統。何以這個或那個符號,可以指向現實世界的種種關係?而每每關涉都有一定的相應的呼應關係?卻是無可驗證的。(譬如,易經裡的「老陰」,指「年長女性」,符號表達僅此而已,但是那些占卦裡出現的「老陰」,究竟指人文社會關係裡的母親還是祖母?是關係親密的嬸婆還是拉拔帶大的奶媽?這是言詮的層次,也是江湖術士察言觀色的推敲範圍。但是,何以老陰,就會呼應到一位年長女性?卻是無可考無可驗證。)正因符號系統和現實社會關係是一呼應關係,非西方邏輯上的因果關係,而讓術數進入藝術,可觀賞,卻永遠不能「證明」何以這個那個符號會呼應這樣那樣的現象。算命者的樂趣,就在勘破種種符號與現實之間的呼應關係。但是同樣的符號,在不同算命者的心裡,會喚起不盡相同的語言符號情境,那也是一層轉碼功夫。就在這層轉碼上,是各家術士各顯神通(體會的、呼應聯想的、語言感受的、意義價值的、乃至世界觀、、),種種對人、對人事、對人世的品味能力。

若是妄想透過操作符號系統可以改變現實狀況,是末世道家術士的想像空間。也只有在奇幻文學裡才會有真實效果。兩者之間並無勾撓。

再者,若單論算命,談的是個人,也僅及於個人。絕難跳躍到集體/非此人的範圍。把領導人、政治人物個人的八字命理推到國家運勢,是錯誤的歸因。這樣的歸因,恐怕還是上古神道設教,那些祭天、祈願宗教性的儀式,等等,在文化心裡留下的殘影。每個術數本身受內部結構的影響,有詮釋的界線,超過那層界線就是越範,硬要算出「結果」,不過是附會胡扯。就像,紫微斗數,算六親比八字細,但是,因為內部結構因為南北斗星系間各星曜強弱之間沒有穩當的序列,讓紫微斗數停留在發展不完全的算命結構。後世勉強拿四化補強,依然不能克服先天結構設定上的弱點。斗術不談清濁貴賤,要從中拷問個人本質性的高下,難以細緻。而子平八字,屬於五行系統,內部結構穩定,卻非常「個人」,論成敗吉凶運勢起伏,少論六親關係。一般人總難逃關係性存在的憂慮,非得問足父母兄弟妻子兒女。以此來拷問八字,也一樣難以面面俱達。

傳統術數裡也有那種超越個人論「勢」的術,卻不是八字不是紫薇,而是天壬三式。三式,太乙、六壬和遁甲,基本上是易掛傳統的演化發展出來的術。太乙涉及地望,六壬論兵略、辨敵我利弊。(遁甲,我不清楚,只知道有四盤九門。太乙我也不清楚,好像是三盤。紫薇基本上只有兩盤。)傳統術士,要真算國運,不是靠「論命」,而是靠天壬三式。這三式,坊間還可看到一兩本書講六壬,太乙基本上失傳。遁甲更是胡扯的多,都被港片搞得像金光黨一樣的幻數。

傳統術數分類,象,屬於風水看相,五行系統,和易經系統,三種不同的系統。這三種不同來源應是上古不同民族留下的神秘經驗,慢慢發展而成。真要看傳統術數深淺,可以查四庫全書,紀曉嵐寫過一個導言性質的文章,講他們那些老摳摳大學士們選了哪些術,那些術沒收,為何沒收。很有意思。

寫這個,其實是有我的私心。台灣政治人物和術數之間關係一向是最熱門的八卦。媒體經常放出命理「假新聞」,來論因果功過,嘿嘿,論成敗是假,造勢才是真。簡直一副搞風月寶鑑的作法。若媒體用這種造勢法,卻真是比江湖術士更下流。單說下流,卻還不夠。得看得破術數命理和道德層次、政治層次之間不同意義指涉,才可能真正擋得住這類耳語品評的殺傷力。

現代社會討論政治、政策,自有其應然和實然面。不應也不能牽拖不相干的意義範疇。我對術數並非排斥,也非詆毀。那是有別傳統儒家上層意義結構之外的文化傳統。涉及對「人」基本的想像、意義世界的結構。要討論要研究,得先分清楚界線,才能抵擋得了術數本身對「人」詮釋的媚惑力。